1684年是台湾小吃元年?讲正确故事比「讲个好故事」更重要
2020-08-08

上次和苏重聊天,谈到王浩一在《王城气度》第5期(2006年5月)发表的文章〈历史香料的台南小吃:荷据篇与明郑篇〉(p. 54-59)关于Jacobus Valentijn(杨英《先王实录》翻译为「猫难实叮」)的描述,和《热兰遮日誌》1661-04-30 篇,以及《先王实录》十五年辛丑四月初一(此为阴曆,阳曆即为 )的记载完全不符!

此外,文章内如此描述台南小吃的起源:

「讲个好故事」一直都是广告、行销甚至文创业的核心方法,但如果讲的故事破绽太大,明眼人一看就想笑,会不会造成反效果?

首先,并没有「忠贞思明的郑家军」,会有三千余丁留在台湾,除了这些人原本就是郑家军汰除转屯田的老弱,还要加上施琅在康熙朝一片放弃台湾的呼声中,不断呼吁保留并开发台湾(《靖海纪事》〈恭陈台湾去留疏〉);同时,施琅也知道,要保留台湾就不能过度遣送丁口!

当时已经有40%汉人被遣送回中国原籍安置(见周婉窈〈台湾史上的人口问题-二稿〉),如果再把这三千余丁送回去(注意喔,这里统计的是丁口,如果估计总人数,可能超过一万三千人),台湾剩余的汉人恐怕不足五万。以这样的人口,不要说继续开发,就连生存都是难题了吧?因此施琅上陈〈移动不如安静疏〉,力主把这些人留下来。

关于施琅、郑克塽,台湾人有很多错误认知。例如,康熙23年东宁王国投降时,郑克塽还不满13岁,从没掌过一天权,能把失败的责任推给这个孩子吗?至于《鹿鼎记》为何这样描写?知道金庸是海宁汉奸查家的后代就懂了。另外,施琅从未直接攻打台湾,传说施琅船队到鹿耳门突然海水涨潮,也是无稽。

1684年是台湾小吃元年?讲正确故事比「讲个好故事」更重要

当时东宁军事长官刘国轩知道台湾唯一的对抗方法,只能依赖海军;如果让清朝军队登陆拼陆上消耗,东宁必败,因此刘国轩把海军主力放在澎湖对抗清朝海军。刘国轩的战略是对的,也维持了好多年的海上优势,但等三藩战败,荷兰人又和清廷合作后,东宁就逐渐失去海上优势。到了1683年澎湖海战东宁大败后,刘国轩等人就知道不投降不行了;因为投降也许还能活下去,继续陆上战争除了多死人外毫无意义。因此,施琅是直接来台湾受降,而非战斗的。

其次,任何行业都必须考虑原料、生产技术、市场这三个面向。

依照曾品沧《从田畦到餐桌——清代台湾汉人的农业生产与食物消费》的研究,东宁时期屯垦区已经从下淡水河(屏东)扩展到基隆地区,当然只是呈点状分布。如果参照江日昇《台湾外记》1666年之后的连年丰收记载,以及雍正四年厦门缺粮来台购买一万四千石小麦的纪录,我们可以假设那时台湾小吃业不用担心原料来源。

而小吃主要的生产技术就是烹饪,虽然要成为名厨很难,但如果只是路边的小吃摊,经过适当练习难度大概不算太高。尤其即使到了台湾人口超过百万的同治年间,台湾路边小吃摊主要贩卖的食物也只是地瓜稀饭。(清末史久龙〈忆台杂记〉记载,从台南府城到嘉义城,「途中卖食物者,以山薯粥为多,别无所售。」;此外尚可参照 Joseph Beal Steere,"Formosa and its inhabitants"《福尔摩沙及其住民:19世纪美国博物学家的台湾调查笔记》。)

综上,对康熙年间的台湾小吃业来说,原料和生产技术不是太大问题,剩下的就是有没有市场了。

依照周婉窈推估,康熙23年台湾汉人人口大约剩下六万六千,原住民约十一万多。如果参照康熙35年后绘製的〈康熙台湾舆图〉(收藏于台北市国立台湾博物馆),可以发现东宁时期嘉义以北的屯垦区,都被完全放弃,重归原住民。(参阅洪英圣〈康熙 乾隆〈台湾舆图〉的聚落发展〉)

这个时期台湾汉人集中在嘉义以南,蒋毓英《台湾府志》卷五〈风俗〉描述为「地广人稀,萧条满眼」;如果考虑到农业人口的生活型态,例如马偕(George Leslie Mackay)《台湾遥寄》的记载:

很难想像这时候的小吃摊究竟是要把食物卖给谁?

总之,关于「1684年是台湾『小吃元年』」的说法完全不值一驳。好,问题来了,这里写这幺多是要做啥?

1684年是台湾小吃元年?讲正确故事比「讲个好故事」更重要
1683年义大利人所绘福尔摩沙与邻国

阅读台湾研究的学术文章时,常常会发生一种很弔诡的状态;例如周婉窈的台湾人口研究,荷据时期有很详尽的统计数据(中村孝志有深入研究),日治时期的统计数据也不遑多让,唯独东宁与清领将近300年间,台湾只有三次人口调查!也因此,只要牵涉到数据,学者对这300年间的状态都只能推测。

这现象不是台湾独有,古代中国地区缺乏统计数字,一直都是历史研究者必须面对的大问题。虽然历史学家刘仲敬很喜欢用自己发明的渣梗 jargon来表达怪论,但他对罗威廉(William T. Rowe)用年鉴学派的方法研究清史嗤之以鼻的批评,不能说没道理。

布劳岱尔(Fernand Braudel)很伟大也很了不起,他的着作就是年鉴学派方法论的巅峰实践,让我们看到年鉴派屠龙术如何优雅地劈开历史之龙。

罗威廉学会年鉴屠龙术后用在清史上,但他忘了清朝没有数据龙可以屠,顶多也就一小团数据蚂蚁;也因此,他想用《救世-陈宏谋与十八世纪中国的精英意识》来证明清朝也有启蒙运动、「中国停滞论」是错的,但我们看到的只是一位见识并未超越顾炎武、王夫之的陈宏谋,被他从历史角落里挖出来洗刷乾净放上神坛,然后大声喊叫:「你们这些有眼不识真神的白痴。」

但说真的,确实存在被人忽视的大师,但绝非陈宏谋!

总之,我的感想是,无论在哪个领域,写食记、或者研究历史,「讲正确的故事」比讲个好故事重要得多;只可惜大多数人只想听好故事,而不在乎正确与否?悲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