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线原本蜿蜒城市南端,交织最密集是我政大那几年
2020-07-18

棕线原本蜿蜒城市南端,交织最密集是我政大那几年

让捷运领我走吧。

捷运棕线通车以来大小事不断,每有友人遇巧了停驶困守车内情事,甚至徒步在那高架道路边上,如履薄冰行军阵伍般步回最近处的捷运站,便不免想问个恶谑的问题──上头风景如何?

人们总是惯习平原盆地车水马龙那一个个路口枯候时间,突然能够在几层楼高处缓步踱过忠孝仁爱信义和平,目得那即将在红灯倒数至零时呼啸奔腾车流,会是城里怎样光景。棕线通车伊始原名栅湖线,那戏仿谐音都已经改了名,我却尚未乘往中山国中以北的站次,便感觉自己枉为台北我城居民,正好一日天气晴好午后,便让捷运领我走吧。

棕线原本蜿蜒城市南端,交织最密集是我政大那几年。还称木栅线是一路往南,马特拉不拉火烧车都已恍然前世,从最繁华地段南京复兴仁爱福华饭店窗景前经过,六张犂以南斜斜转入人烟荒少地段,麟光山麓甚且偶有鬼火出没。然后到万芳木栅,已是山那边,人的形影气味都大不相同了。我不免想起骑乘机车的兴隆路头,那大剌剌的「奶罩」牌招,如今还在同一个位置,以它那彷若前现代而绝非精密电脑割字的态势招徕顾客吗?城市以南是记忆的场景,而城市以北,我彷彿还未曾真正认识。

但又好像不是那样。记忆晦混不明。

列车出了中山国中站,加速驶过隔音墙又突然减速。减速。非常缓但左摇右曳通过民族路口的回头弯,列车左方视野遂变得开阔。黄昏夕照之下的松山机场,几架空中警察直升机在停机坪上安置,远方是跑道,整列指示灯亮着,可能将有航空器张开扰流板然后优雅降落。底下是复兴北路地下道入口,吞吐着南北来车与大直桥相接,一向是黄澄光亮的车头灯,一向则煞车。煞车。列车没入地底我知道大直桥在那儿始终如只展翅的巨大鹏鸟飞跨基隆河上空。

地底啊,晃晃悠悠地底行车,隧道里白色照明灯幽魅过去,探出头来是摩天轮呵。向河取来新生地上盖满商场建物,酒店旅馆,河岸第一排都说是豪宅──于是金碧光灿摩天轮上,除了河对岸那我城第一高楼外,是否仍看得到,河。车行,车停,然后时间过去,西湖港墘文德……

我明明认识足底的街景。

心头一揪,我明明认识的。只是并非打这四五楼高冬季冷风中穿行而过。

那年那人,驱车自环东大道入内湖,捷运高架桥面都还未铺成呢,只有水泥墩子光秃兀立在路心。车行的时候我转头看他侧脸,眼尾有皱纹,鬓角髭鬚零星有些白的痕迹。车停他会伸过手来握住我的,言语斑斑他说,他指着尚未开放的站区左近一栋新落成建案他说,前阵子,在这儿投资置了产。我嗯哼不知所以,他掌心一缩,有道非常暖温度传过来他说,我想,你是否可以搬过来。

我闭上眼睛。又再睁开,庆幸那站已经过去。

他是否当真这幺说?如果当初我有不同的回答,我是说,如果……

后来,我总央着一同在咖啡馆出没的女孩,说我送妳回内湖吧。从南区的咖啡馆到内湖,好像很远,但建国转民权,待转进瑞光路,也就到了。民权大桥上我总挥霍速度超过一百公里时速,复又在猎猎风声里回头,告诉她所有我非法眷恋的细节,好比他订有婚约的那名女子,好比我们似乎永远不可能养活在室内的,那些自建国花市购回的盆栽,好比我如何一个人在他住居之处醒来,看见桌案上安放的钥匙与字条,念及无望未来于是不可遏抑地在晨浴中哭泣……

后来我自己骑车回内湖,把那串钥匙投入他信箱。

棕线继续往东,内湖大湖东湖,水面在城市肚腹上开出几个洞,没有云这日,但有风的天气水面粼粼好像划开了天空。捷运列车继续晃荡转折往南去,再次跨越基隆河不觉已是南港,渐无繁华气息的地方,停站开门的气温也就更低些。一条刻意走远的路,要把我带到什幺地方去,又感觉接续下来当真是陌生街景了。若我骑车,是向阳路接南湖大桥,内湖。绕一圈成功康宁。捷运路线走到这里也是绕成个环,环抱山水市集的手势很深。很深。

后来,后来,我和女孩在楼底抽完最后一根菸,住居木栅那人拨来电话,我说一会儿回去了,跨上机车自北往南赶赴另一场盛宴。那时候还没想到,捷运文湖线,有一日竟会把迢迢的木栅内湖串起。

在南港展览馆站,夕阳正从冷澈天空沉入地平线,我眼底有些乾涸,戴了整日的隐形眼镜,恐怕已令双眼浮出血丝斑痕。我乘上了对向列车,回头,晴爽的天空中没有一片云,金星在冰蓝天际熠熠如钻石。

列车又即将回入内湖城区我闭上眼睛。知道那年,即使二十一岁少年回答了不同的答案,但再怎幺伸出手去,也没办法抓住那遥远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