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家与心理治疗师的人生沙龙:比起悔意太少,后悔太多才是大问
2020-06-25
哲学家

一谈到后悔,大多数的人都会想起法兰克・辛纳屈唱得真好:「有点悔意也没关係,只要少到自己都不知道就好。」不过,比起悔意太少,后悔太多才是大问题。

不过,我们对此好像有双重标準。观察公众人物时,最容易让人气愤的莫过于他们完全欠缺悔意。诺曼・拉蒙特(Norman Lamont)在政治生涯中最严重的失态,就是担任财政大臣说过:「我一点都不感到后悔。」三个星期以后,他就被撤换掉了。首相东尼・布莱尔退位之后,许多人都期待他会表达一些懊悔自责,因为是他将英国军队派往伊拉克作战。错失一次表态的机会,就会引来更多严厉的批评。

要求他人有悔意,但却不愿意对自己言行感到后悔。为何会有这种差别?答案可能在于,我们将错误分成两种:思虑上以及道德上的错误。买错了食物搅拌机、错失了一生仅有一次的机会,都是思虑不周,显示判断力有缺陷,但并不代表道德有瑕疵。

相对于此,如果你无法遵守承诺、背叛了他人对你的信任,通常就意味你在道德上是有问题的,清楚地证明你没做正确的事。要对这类错误感到后悔,就得回头检讨自己的行为,并且承认,如果自己更有道德感,就不会犯这样的错。这不过就是道德良知要我们做的事情。

然而我们往往便宜行事,倾向将他人的错误判定是道德上的,而将自己的错误视为只是思虑不周。如果你没有遵守诺言,就是无赖一个;如果我没有遵守诺言,大概是忘记了,或是发生其他无法抗拒的情况。你背叛了伴侣,你是个卑鄙的混蛋;但我外遇只是自然的反应,家人对我冷淡、跟同事擦出不可收拾的火花等等。他人应该承认自己的道德缺失,这种要求也没错,但却没办法同样在道德上要求自己。

但是,我们究竟为什幺老是要执着过去发生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所以我们才说覆水难收。担心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实没什幺用。不过这幺说都太简单了。首先,在大多数的情况中,只要你感到后悔,就会想要改变(也应该这幺做)。最明显的例子是,许多错误是可以补救的,或至少善后一下,让情况不至于一团乱。表现悔意就是最重要的第一步。你伤害了友情,若想弥补,通常你得先为自己的行为表达深深的懊悔。

悔意激起的改变,不只把事情导回正轨。它能让我们去思考未来该怎幺做,避免同样的错误一犯再犯。人们常常在评论政治或历史时引用美国哲学家乔治・桑塔亚那(George Santayana)的名言:「不记得过去犯下的错误,注定重蹈覆辙。」,但我觉得应用在人身上更为贴切。

还有一个理由可以说明,虽然无法改变过去,但还是应该感到后悔。你无法改变已发生的事情,事实是没错,但并不代表你没有任何责任。例如,我们最常严正要求他人负起责任的,都是无法挽回的错误,例如毁坏重要的艺术品、文化遗迹以及他人的生命等等。要有道德感,责任感是关键。若欠缺责任感,我们就会不在乎自己的错误、粗心、麻木、自私与冷漠造成的负面后果。

如果你希望对自己的行为负起责任,不论结果是否能补救,你都要勇于承担。想成为合格的道德生物,对于你无法改变的错误,就得带着歉意活着,这是你应该付出的代价。如果只对自己能补救的错误有责任感,这在现实上不可行,更会严重削弱责任感一词的意义。

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所有的悔意都是好的,它可能让情况变好、也可能更坏。在最好的情况中,悔意能督促人做出补救措施、改善个性甚至深化人生智慧。但在最差的状况下,悔意会让人无尽沉湎于痛苦的思绪,既不能做出补救,更无法让自己变好。

悔意也能反映出自己欠缺足够的能力去面对自己与生命的不完美。我们常常自责,当时应该能做出更好的决定。但想了解为何会犯错,不只是事后诸葛那幺简单。所有的决定都是基于有限的资讯,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幺事,只是资讯欠缺的一小部分问题。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在什幺样的时间点做出决定,而是究竟有多少时间做决定。我们不可能有充足的时间彻底想出每个选项的后续效应,蒐罗相关事实,甚至做研究,找出哪些事实最重要。

因此,一到做决定的时刻,无可避免地,只能依据有限的资讯,当中哪些重要、哪些可以忽略,甚至都还来不及权衡轻重。但是,太努力想克服这个问题,要找出最多的相关资讯,不断地思考判断优缺点,就会变得像强迫行为一样执着,让自己没办法继续前进、好好过活。因此,我们做过的决定几乎都不是最佳选项,如果你想得够仔细――但或许是想过头了。悔意若是基于这种完美主义式的回顾,那就没什幺意义了。太想要从过去的选择中挑出什幺人生智慧,最终也只是自曝其短。

所以,懊悔太多当然是个大问题,我们还会有太多错误的后悔。我们还应该质疑那些说自己不感到后悔的人,即便那个人就是你自己。如果说没有什幺事情好后悔的,或许是因为根本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

就算无法消除内心的懊悔,至少我们还有理由勇于接受它们。在科幻大师雷・布莱柏利(Ray Bradbury)的短篇小说〈雷霆万钧〉(A Sound of Thunder)中,一位时间旅人踩死了一只蝴蝶,最终造成人类历史整个改写 。每个人小小的生活也显然也能触发小事件:错过公车却带来意外的浪漫邂逅;求职信函刚好在午餐前送到面试者的桌上,她肚子饿了所以抱怨连连,但如果提早一个小时送到,她就还处在上午享用咖啡的愉悦之中。

因此,对自己做过的事感到后悔,就也该接受,过去任何一点小改变都可能会影响生命的发展方向。想要热情拥抱当下拥有的一切,就必须去接受自己在过去做过的一切。

心理治疗师

最近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看到这句话:如果你要跟事实争辩,百分之百是在白费力气。我觉得相当贴切。然而,对抗强烈的悔意是有帮助的,特别是那些会侵蚀你气力的。

悔意的确会让人耗尽心神。针对自己在过去曾经犯下的过错,我们的心智会孜孜不倦地虚构出催眠般的故事情节,让这些故事佔满自己的内心世界,还会创造完美无缺的选项,认为是自己过去忽略它们。我们会在脑海中不断重温发生过的事件,以为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在另一个平行宇宙,自己能做出不一样的决定,产生不同的结果。类似的心智阴谋能持续好几个月、甚至数年之久,避免让自己去注意周遭的世界,持续地跟自己说,但愿当时能做出不一样的决定……。

后悔是人类自然会有的感觉,伴随着想像与评价不同的情景,认为自己应该为错误的选择负责。要放下自以为发生过的事情,非常不容易。我们都很清楚,沉浸在悔意中毫无帮助,再怎幺执着都无法改变过去,只会让自己的脑袋里充斥着「如果那样做的话……现在就可以享受当下的一切」。儘管身边亲友常常会这样安慰你:「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本来就注定是那样」,这些话大多不太安慰人。

后悔的程度也不同。短期的包含买了错误的吹风机或者选错了渡假时机。贝瑞・史瓦兹(Barry Schwartz)的《只想买条牛仔裤:选择的弔诡》(The Paradox of Choice》一书提到,这种悔意最常滋生的环境,就是当中有源源不绝的选项朝自己而来。我们很容易不满意自己的选择,就算事实上没什幺大问题,我们还是会忍不住去想像另一种选择会更好。选项更多,就越容易对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史瓦兹认为,唯一的解药就是选择「够好」而不是「完美」的选项,并且对于我们现有的一切培养出感恩之心。

我们做出的各项选择,或许在事实上并非最理想的。但究竟谁规定我们必须所有时刻都要做出最完美的选择?完美选择的重要性何在?(当然,一定会有些无法预见的情况,造成关键性的正面或负面影响。但我们无法把不可预知的因素纳入考量。)扪心自问,我们是否想要将这样的悔意带进坟墓?当下否定或许无法立刻消除懊悔的感觉,但至少提醒自己,时间会带走一切,都会过去的。

接下来看看较为严重的悔意,那些的确会带进坟墓的负面感受。例子很多,做过的、没做过的都有,选择了错误的伴侣、踏进错误的行业、卑鄙地对待朋友、没用足够的时间陪伴家人、没有尝试冒险、没有生小孩、没有环游世界、没有发展自己的天赋等等。

我们很难不理甩掉这些感觉。当然,完全不在意的话也是有问题。伤害了他人,犯了严重的错误,的确应该深深懊悔,最好时不时能深刻反省重大的人生选择。如果生活态度强硬又毫无悔意,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不愿意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或是无法从错误中记取教训。

我们可以从悔意中获得有建设性的想法,作为自我检视的起始点。我们可以之问问自己,悔意当中是否有我们重视的价值,是否能因此调整自己的行为。觉得自己应该花更多的时间去旅行或陪伴家人,是否还来得及做?如果曾经伤害某人,如何能弥补?

另外,我们也应该思考一下什幺样的条件导致某项选择。我们往往会怪罪自己说:「当初应该要考虑到这个或那个……。」但这种想法会是对的吗?过去某个时刻的自己真的有办法了解更多相关要素吗?是否有将当时的背景因素纳入考量?如果自认当时真的知道怎样做出较佳选择,那什幺因素导致你没想到?无论如何,从后悔中学习,就能帮助自己在未来做出更为明智的选择。

不要忘了,在许多情况中,我们的选择会带来收获,同样也会造成损失。我们比较会把注意力集中一些人生选择给自己带来的益处。但这样做必须小心,人类总是偏心,会找理由去支持自己的各种决定,最后变成自我欺骗。当过去的决定的确造成损失时,不应该试图说服自己没事。只有当我们清楚认知到得失,才有办法去採取适当的修正行为。

举例来说,搬离锺爱的那栋公寓后,好几个月的时间我都让自己陷入懊悔情绪中。深切反省后,我理解到自己犯下的错误之一,就是不断地寻找好理由去支持卖掉公寓的决定,藉此压制心中难以平息的不舒服感受。意思不是说,心中难以理解的直觉永远应该胜过其他理由,但在做出决定之前,至少看一下它们想说什幺。事情发生之后,也不应该觉得当中有股不可抗拒的强大力量,我完全无力去改变些什幺。这几点在未来做决定时能派上用场。

然而,要更有效地对抗悔意,就是提醒自己,我们永远不知道,如果当初採取另一个决定,结果会是如何,也难以确定当初的选择其实是错的。如同米兰・昆德拉在名着《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提醒我们的:「人生只有这幺一回,无法拿来跟前世比较,也不能等到来世再去改善它。」 悔意只是对某些时间点的印象与感觉。从现在回头看,我们似乎可以明确肯定当时一定做错选择,但我们看事情的角度未来也可能大不相同。挫折可能会带来新机会,成就也许会变成未来的烦恼。

有个中国故事把这个道理描绘得很生动:

我们永远无法完全消除悔意:它来自于人类的天生本性。任何时候,如果发现自己正在想着「如果当初做了不同决定的话,结果会是如何」,你可以回想一下老农夫所说的「或许吧」。

►哲学家与心理治疗师的人生沙龙:想「一路玩到挂」,最终往往只剩下空虚的生命

书籍介绍

《当亚里斯多德遇上佛洛伊德:哲学家与心理师的人生小客厅》,左岸文化出版

*透过以上连结购书,《关键评论网》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

作者:朱立安.巴吉尼(Julian Baggini)、安东尼雅.麦卡洛(Antonia Macaro)

英国哲普畅销作家朱立安.巴吉尼的「番外作品」,这次他跨出哲学,与心理学家聊聊时下流行的自我成长议题。

根据二十个人生问题,两位主持人请出各自领域的专家。哲学家代表:亚里斯多德、笛卡尔、休谟、齐克果、尼采、沙特、罗素、维根斯坦;心理学家则有:佛洛伊德、维克多.法兰可、亚伯.艾利斯、森田正马、丹尼尔.卡尼曼、马丁.塞利格曼。此外,也有横跨两个领域的专家――佛陀与一行禅师。内容提及理性主义、存在主义、意义疗法、心流理论、正念修行、正向心理学的诸多要点。

但无论大师说了什幺,两位作者都同意,要实现美好人生,最终还是得回归自身,有勇气选择自己的价值观并且行动,接受无法改变的事实,努力在自己的能力中做出改变。正如森田正马所言:在所有不完美的自己当中,选择最好的那一个。

哲学家与心理治疗师的人生沙龙:比起悔意太少,后悔太多才是大问